毫米刻度的尺子測量國家是不準確的，釐米刻度的尺子測量地球是不準確的，千米刻度的尺子測量銀河系也是不準確的。所以尺度不同座標系也不同。同樣，戰爭面前錢多、錢少是不重要的，宗教面前左派還是右派是不重要的，藝術面前信仰基督教還是佛教也是不重要的。所以當意識形態、宗教難以劃分，如非要區別，就要看更基本的座標：藝術。
烏克蘭與俄羅斯民族都是斯拉夫人，宗教都是東正教，意識形態都曾是蘇維埃列寧主義，但藝術還保留了二者差異的最原始基因。
庫因芝（Arkhip Kuindzhi）更像烏克蘭，他出生於烏克蘭亞速海沿岸小鎮馬里烏波爾（Mariupol）。其他巡迴畫派（Peredvizhniki）成員：克拉姆斯柯依（Ivan Kramskoi）、列賓（Ilya Repin）、謝羅夫（Valentin Serov）等更像俄羅斯。這並非指題材：現實主義與自然主義的區別，希施金（Ivan Shishkin）同樣畫風景，但是氣質上：庫因芝的畫高貴。
庫因芝的畫輪廓清晰，無論樹與天空的界線，比如《橡樹》，還是樹葉與樹葉間的縫隙。同樣畫風景，莫奈（Claude Monet）的輪廓是抹出來的，庫因芝的輪廓如刻出來。即使一向追求清晰的塞尚（Paul Cézanne），頂多畫完樹後，再用天空的顏色壓回去，但至於壓出什麼形，他不在意。這並非法國人懶散，而是嚴謹是高貴的體現。
與不列顛人的高貴不同。就像同樣是壯美、同樣朦朧，透納（William Turner）就毫無輪廓，但庫因芝是質樸的，比如《第聶伯河的月夜》，暗部的雲朵也不鬆懈，或許與他貧窮經驗有關，窮人需要安全感。安全感故而輪廓緊緻。
高貴也體現在筆觸上。庫因芝的筆觸含在形體內，克拉姆斯柯依還好，但列賓就太粗陋，比如《伏爾加河上的縴夫》，衣褶一筆下來，太野蠻。當然，野蠻有飽含生命力的野蠻，如梵高（Vincent van Gogh）。但那是另一議題。
所以有時候烏克蘭與波蘭、捷克更像一家。詩歌上也是。同樣是女性，茨維塔耶娃（Marina Tsvetaeva）就比辛波絲卡（Wisława Szymborska）野蠻，如同布洛斯基（Joseph Brodsky）之於扎加耶夫斯基（Adam Zagajewski）。米沃什（Czesław Miłosz）還好，或許與他童年生活在立陶宛有關。同樣在立陶宛的列維坦（Isaac Levitan）亦可這樣與庫因芝比較，二者都畫風景，都是自然主義。
除此之外，高貴還體現在色彩上。沈德潛說，唐人學陶淵明。王右丞清腴，孟山人閒遠，儲太祝樸實，韋左司沖和。皆學而得其性近。有時奇怪，庫因芝學誰呢？歷史上極少如庫因芝這樣，用紫綠調。如《在瓦拉摩島上》、《北方》、《暴雨過後》等。除威廉．哈莫修依（Vilhelm Hammershøi），以及傑利柯（Théodore Géricault）極少畫作外，實在想不起。因為在不加黑、白的前提下，紫色與綠色明度差不多，冷暖、灰純亦差不多，唯一區別在色相，所以紫綠調難用。尤其紫，色域窄。彩虹上紫色只佔邊緣窄窄一線，且紫色波短。如音樂上的半音，像蕭邦（Frederic Chopin），比如蕭邦《前奏曲》。但柴可夫斯基（Pyotr Ilyich Tchaikovsky ）絕不用半音。就像列賓若用憂鬱的紫綠調，怎麼表現勞動人民的熱情呢？這也是說烏克蘭更像波蘭的原因。
普京（Vladimir Putin）出兵烏克蘭那日，我找出霍洛維茨（Vladimir Horowitz）的黑膠，是他晚年彈的蕭邦與貝多芬（Ludwig van Beethoven）。一邊聽，一邊想到庫因芝的畫《烏克蘭的傍晚》，清冽天空，凝重大地，山坡上一小小白房子。是庫因芝的故鄉，是霍洛維茨的故鄉（他出生於基輔），現需要所有懷有正義與良知的人們竭盡全力保護。
末之齋
末之齋，做藝術，偶爾寫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