嗅覺是動物維生的重要功能。無論是尋找食物，或者是發現危險，嗅覺往往比其他感官更快更準。可能人類對覓食和避險的需要減少，所以嗅覺的本能也減弱了。失去嗅覺似乎不會對人造成即時危險，只是失去了某些享受而已（美食、花香），但也同時可以免於惡臭的攻擊（體汗、排泄物），對一向有潔癖的我來說，也未至於得不償失吧。

變成無嗅覺動物一個月左右的一個晚上，我從市區坐巴士回家，下車後要穿過一條行人隧道。隧道內空無一人，部分電燈壞掉，感覺甚為昏暗。我加快腳步，走到一半的時候，感到一股流動的東西迎面襲來。我知道那不是風，因為隧道內非常悶熱。我心裏一驚，倒抽了一口氣，突然發現，那是一股氣味！我環顧四周，並沒有任何會發出強烈氣味的東西。急步走出隧道，也看不到附近有甚麼樹木。事實上，已經過了區內植物開花的季節。我再深深吸一口氣，卻已經沒有任何氣味了。我回頭望向陰暗的隧道，覺得有甚麼在遠去。

我以為那次只是一時的錯覺，沒有深究。過了兩天，我經過附近的行人天橋，在空曠的環境下，再次出其不意地被一股氣味衝擊。身邊沒有抽煙的行人，下面只有源源不絕的汽車轟隆而過，而且噴發出來的是廢氣。但是，在行人天橋的中央，我的鼻腔充盈着一股怡人的氣味，令我陷入失神狀態，呆在那裏，幾近狂喜。但是，失而復得的感覺很快便消失了。我復又掉入味之空洞中。

如是者，在往後的日子，氣味的突襲反覆出現，而且場景愈來愈貼身。初時是在戶外，然後是在交通工具或者大廈走廊，最後是餐廳甚至是公共洗手間。當情況在用餐時發生，我並沒有嘗到食物的味道，而是感到有氣味進入，而得到某種似有若無的快感。我知道不是我的嗅覺恢復了，而是另一種東西來訪。但它來去如風，無法觸摸。我嘗試揣摩它的時候，一個字浮上心頭—匂。沒錯，它是。

是和製漢字，發音是におい（nioi），出自《源氏物語》的最後部分〈宇治十帖〉。主角薰之君人如其名，除了生得俊美，身上還常常有一陣香氣，而他的好友匂宮也一樣；分別是薰之君是個用情專一的人，而宮則風流成性。「匂」字的意思，是聞和氣味，但不一定是香氣。

我直覺認為，那股常常來襲的東西，是匂。而且，它是有意志的。對於它的存在，我有充分的證據。有一次我帶柴犬狐狸出去散步時，牠嗅出了匂的接近，而向它發出警告的吠聲。犬隻的嗅覺絕對值得信任，但我無法隨時帶着狐狸作護衛。

看準了我失去嗅覺的無助狀態，突如其來地吸引我的注意，然後又消失，好像跟我玩捉迷藏似的。它總是給我一點甜頭，然後便躲開，刻意地若即若離，令我患得患失。我開頭感到的驚喜和滿足，漸漸地變成了煩躁和生氣。有一次在電梯內被匂突襲之後，我大聲向它喊說：如果不打算把嗅覺還給我，就不要再玩弄我了！不要以為我看不見你，你就可以為所欲為！你只是一陣氣味！你甚麼都不是！

自此之後，有一段日子匕沒有出現，我繼續過着無欲無求的生活。但以為這樣便教匂那樣的狂徒死心，真是大錯特錯。也許，事前我應該察覺到跡象，特別是狐狸在家裏露出的不尋常反應。我應該早知道，像匂那樣的傢伙，普通門窗完全無法把它阻擋，但我還是疏忽了。

當晚我躺到牀上，還未關燈，便感到有一股氣流竄進來，把我整個人籠罩着。房間內充溢着迷人的香氣，近乎流質的濃度，足以把人溺斃。我用手掩着鼻子，聞了聞，那香氣彷彿是從我自己的身體發出來的。然後我才意會到，它其實是來自我的鼻腔。它已經侵入我的體內。我拼命地咳嗽，瘋狂地掙扎，但也無法把無形的匂甩開。不，那不是匂，是薰！不只是氣味，是香氣！漸漸地，我放棄反抗，全身放鬆，躺在牀上，張開自己，自由自在地，貪婪地吸入那令人迷醉的香氣。

早上醒來，昨晚的香氣已經散去，就像一場夢一樣。但是，我聞到枕頭的氣味，也聞到自己皮膚的氣味。我起來，走進浴室，沐浴乳的氣味、牙膏的氣味、消毒劑的氣味…… 所有熟悉的氣味，通統都回來了。但是，匂卻消失了。

為了慶祝我恢復嗅覺，爸爸說要請我去吃自助餐。但是，不知為甚麼，我感到悵然若失。在擠滿渾身汗臭的男人的地鐵車廂裏，我強忍着嘔吐的衝動。列車到站，我立即逃到月台上，大力呼吸，卻只聞到被夏日蒸騰着的地下管道的潮濕腥臭。鼻腔所受的刺激令我忍不住流下了淚水。爸爸在旁擔心地問我怎麼樣，我說不出話來，只是想：快點來下一場感冒吧！

董啟章

圖片由作者使用Midjourney生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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