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方金魚不是魚,是一個人。這是一個關於過期記憶的故事。
1.故事開始在一家地下賭場,那裏煙霧繚繞,輪盤前的賭徒們喊得聲嘶力竭。一個二十來歲的大男孩最亢奮,像要把人生全押進去。珠子停了,有人贏,有人輸,目光卻都落在男孩身上,他是賭場裏下注最大的人。他輸了,臉一沉,轉身就跑。疊碼仔雄哥帶着手下緊追,男孩衝出賭場,穿過鬧市,躲進了一家便利店。雄哥等人追進來,步步逼近,無路可逃,雄哥一把抓住了男孩,看清他的臉,瞬間卻即愣住:「搞錯,不是他。」鬆手,離開。男孩鬆口氣,慢悠悠回賭場,又坐回賭桌前,向疊碼仔借更多錢,甚至從雄哥面前大搖大擺走過。雄哥還是沒認出他。他沒易容,沒換衣,但所有人像忘了兩分鐘前的事。這怎麼回事?男孩到底是誰?恐怕連他自己也快忘了。
2. 男孩曾有個尋常名字:金梓堅。現在,名字對他沒意義,沒人叫他多久了。除了身體老化,年齡也無關緊要。硬要說,他是八十後,如今二十尾三十頭。人生唯一的界線,是兩年前那一天,一切的起點。
3. 兩年前,七點半,金梓堅醒來,發現世界忘了他。出門,房東不認得,當他是陌生人趕走。上班,公司上下沒人識他,老闆報警抓「白撞」。警察來了,轉眼忘了他,四處找「闖入者」,他卻站在眼前。晚上,金梓堅想告訴女友這怪事,她也認不出,驚恐推開。他懷疑是整蠱節目,找不到攝影機。拿手機給女友看合照,她更怕,叫他跟蹤狂,否認過去。他不服,細說回憶,動情得讓她一瞬相信,留他一夜。可轉身,她又忘得乾淨,像見鬼般尖叫。那晚,流落街頭的金梓堅明白:他被世界遺忘,成了隱形人。別人記憶只有幾秒,記得,又忘,像困在金魚缸。
4. 金梓堅懷疑觸碰詛咒,列出出事前每件事:幾點起牀、哪班巴士、走多少步、中午吃甚麼、給女友發甚麼訊息、哪天出產的過期公仔麵、Spotify哪串歌……日復一日重現,毫無用處。他花幾萬塊登報頭版,印街招,大字寫「你認識我嗎?重酬!」兩周過去,無人回應。金梓堅永遠被遺忘,回不去從前。
5. 生活變輕鬆。金梓堅不用為錢煩。吃霸王餐,點最貴的,吃完跑,店員追半街就忘;開豪車,隨手挑,車主過半天不記得;搶銀行鈔票,半分鐘逃過警衛,錢就是他的。後來,錢對金梓堅沒意思。想要甚麼,直接拿,沒人記得。曾夢寐以求的奢侈品,隨手可得,反而無味。
6. 金梓堅早不喜歡女友,嫌她港女、話多,疑她劈腿。她忘了他,他樂得清靜。後來再遇,女友把他當別人,主動靠近。兩人上了牀,金梓堅卻納悶:這算自己給自己戴綠帽?他頭痛,理不清。唯一安慰是證實她會劈腿。此後,想追誰都行。美女、女星、人妻,你情我願或強來,都無後果。日出前,一切清零。肉體快感隨手可得,感情拾不回。甜言蜜語再真摯,日出時煙消雲散。金梓堅無法給愛,別人也記不住。
7. 鍾小玲出現,中學女神,依然美,單身,動人。金梓堅以陌生人身份接近,沒名沒姓,反而膽大。從前,他不敢跟她同桌。那頓飯吃得不錯,他表現得好,有下文。到了她家,鍾小玲進廁所補妝,出來已忘了他。太巧。金梓堅本可為所欲為,她不記得。但他知道,這不是他想要的。在鍾小玲錯愕目光中,他離開,感到前所未有的空虛。關係需要記憶,他不配被記住,也就不配被愛。
8. 日子頹廢。金梓堅每天喝酒,肆意妄為。那時,他開始賭錢。輪盤和骰子不會忘他,開大開小,與過去無關。「大!」「細!」「莊贏!」「閑贏!」他第一次血脈沸騰。從此,賭場煙霧中總有金梓堅。賭不為錢,只為開盅那刻麻醉。贏了,全押下一局;輸了,借更多錢再賭。只要輪盤不停,他就有刺激。
9. 金梓堅正想放棄,發現還有兩人記得他。母親是第一個。年少時,他與家不和,母親介紹的工作他搞砸,離家出走。聽說母親進安老院,他去探望。護士不認他,哥哥不認他,只有患腦退化的母親叫他「細佬」。旁人以為她認錯,金梓堅知道沒錯。十八歲後,他沒哭過。在母親面前,他忍住,只說藏了多年的「對不起」。哥哥當他是瘋子趕走。回程路上,金梓堅淚流滿面。
10. 母親喪禮,金梓堅是陌生人,靜坐靈堂。那天,陳旭東出現,小學同學,六年同班唯一朋友,小六畢業後失聯。在靈堂電梯,陳旭東一眼認出:「喂,金梓堅!」他驚呆:「你記得我?」「怎會不記得。」陳旭東記性好,小學誰尿褲子、哪個老師結了婚,他全記得。聽到一半,金梓堅哭了。陳旭東嚇一跳。他謝他,讓他記起自己存在過。
11. 陳旭東中三輟學,進黑社會。如今哪有黑社會,說出來都笑。他卻認真,小時看《教父》立志如此。向金梓堅解釋,黑社會和黑手黨不只是譯名差別,是格調分野。敘舊後,陳旭東知他故事,匪夷所思卻相信,說怪事多一件不稀奇。還說金梓堅適合當打手,臉沒人記得,最方便。金梓堅當玩笑,每次見面,陳旭東都遊說他加入。
12. 一次,陳旭東被打成豬頭。那晚,他認真說,快三十三歲,男人關口,李小龍也過不了,怕過不去就永遠上不了位。寧當一日英雄,不做一世烏蠅。金梓堅見他動容,答應幫他,當一次打手,教訓仇人。陳旭東找來急凍馬頭,要他塞進對方牀下致敬《教父》。金梓堅輕鬆完成,無人認他,進對方家如無人之境。馬頭留便條寫陳旭東名。陳旭東一戰成名,江湖立足。一周後,他被劈死。金梓堅知是自己害的。但陳旭東至少在三十三前出頭。
13. 陳旭東的成名,是金梓堅活著的唯一證明。每月三號十三號,他到墓前鞠躬三次,紀念這好友。
14. 咖啡店,阿煩走近:「可以還我鎖匙嗎?」金梓堅詫異,她怎認得他?她說是陳旭東的女人,常提他,鎖匙在他那。他想說沒這回事,阿煩不信,硬要回家,拿他鎖匙,還說不還就住他家。她主動得讓金梓堅招架不住,只好順從。
15. 阿煩滿口謊。金梓堅發現,她一會兒是小學老師,一會兒有夏威夷血統,家有小島。說鎖匙開保險櫃,內裏有島地契,他不信。兩人奇異同居,他對她一無所知,阿煩卻摸清他底。她知他虛無與賭性,教他用硬幣公字過日子,把生活交給命運。那段日子,金梓堅首次期待明早,拾回活著的感覺。
16. 一次玩遊戲,阿煩提議互說誇張謊。她說不是陳旭東舊情人,甚至不認識他,是認識金梓堅後才知陳旭東。她是油站服務員,早留意他。見他從7-11跑出,店員抓他卻失憶,她覺得好笑,暗觀察。曾替他入四次油,他忘了。不只別人忘他,他也忘別人。阿煩為認識他,首次主動,成了阿煩。金梓堅驚問:「你真名不是阿煩?叫甚麼?」她笑,不答,又頑皮:「嚇到你了吧?騙你的,我就是阿煩。」他哭笑不得,分不清真假。
17. 那晚,金梓堅失眠,想許多。天亮,阿煩走了。他睡着過,打呵欠醒來,世界變了。所有人都記得他,他又成金梓堅。看更、上司、女友、哥哥、的士司機,全認得他。數年如夢。他想扔的生活,比夢更夢幻。可阿煩不見了。油站沒這人,她說過的地方找不到。她才是不存在的人。金梓堅不知她真名。
18. 阿煩在哪?他突然想起了她說過的一個地方。夏威夷小島。他立即起程。他希望,在椰林樹影,海浪聲下,她曾說過的這個謊言,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