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專訪導演Ros Horin】女兒 ・家鄉· 強暴・逃亡 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難民藉演出釋放痛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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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專訪導演Ros Horin】女兒 ・家鄉· 強暴・逃亡 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難民藉演出釋放痛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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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minata曾經住在西非獅子山共和國自由城裏的大房子,活得像公主一樣;美麗有罪,爆發內戰時,叛軍領袖第一眼就看到十六歲的她,擄走她做性奴。

Yordy來自被稱為非洲北韓的厄利垂亞(Eritrea),無父無母,自小流浪街頭,遭徵召成童兵,被軍隊官員(warlord)強暴,她用六星期徒步橫越撒哈拉沙漠,逃到澳洲去,二十六歲才識字。

Rosemary 是著名的社區領袖,任職澳洲警察,十七年來,在遇見導演Ros Horin前,從未告訴任何人她的遭遇。

Yarrie最年輕,仍然在讀大學,曾是獅子山內戰的孩子,在難民營長大。

四位女難民,在他鄉站起來,分享觸目驚心的經歷。四人同是十多年前逃到澳洲的難民,煉成2013年上演的《 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,破天荒由難民親身演出,甚至到倫敦巡迴演出,排演過程更變成同名紀錄片,連《瘋狂麥斯》的導演George Miller都讚好。普羅大眾眼中虛構的劇本,不再是由真人真事改編,由當事人口中說出來,毫無修飾。

紀錄片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海報(左起)Yarrie, Rosemary, Yordy, Aminata。
紀錄片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海報(左起)Yarrie, Rosemary, Yordy, Aminata。

劇場背後的女導演是Ros Horin,她緃橫澳洲劇場界三十年。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並不是她第一齣有關難民的劇作,要追溯至2005年的《Through The Wire》。前者也是關於難民的故事,平凡澳洲人到羈留所探訪難民,譬如伊朗詩人遇上澳洲獄卒等,造就跨越文化,改變一生的故事,她形容為「羅曼史」。

這次到她邂逅四位女性,而她一直想講述有遭受暴力危險的婦女(women at risk)的故事。

數年前,Ros先找了悉尼的聯合國難民署,以及新南威爾斯省折磨創傷倖存者治療及復原服務(NSW Service for the Treatment and Rehabilitation of Torture and Trauma Survivors,下稱:STARTTS),問她們有沒有個案願意說故事。

初遇的四位女性,就打破沉默,首次說出埋藏心裡十多年的故事。

她原意是訪問後,改編故事,彼此建立友誼後,想幫助她們,於是舉辦一星期一次的工作坊,讓這些女性互相支持並治療,例如非洲鼓班、找專業演員一起上課。漸漸從工作坊中,發展出劇本,看到她們親身演出的可能。光是工作坊,就一共花了兩年半,漸漸孕育出戲劇底子。

簡單撫摸頸項的動作,曾經幾度觸發她們的創傷記憶。
簡單撫摸頸項的動作,曾經幾度觸發她們的創傷記憶。

與創傷共存 與自己和解

紀錄片第一幕,Aminata撫摸着自己的頸項:「我喜歡自己的頸項,因為從未被觸摸。」她們一聲聲訴說記憶:被擄走時家人不敢救她、叛軍的氣味、口裡的痛楚、無法自愛、躲藏逃逸的旅程⋯⋯這一刻,Aminata哽咽,說不出口的時刻。

這些都是尚未痊癒的傷痕,她恐怕「有反效果」,帶來二次傷害,幸好機構STARTTS一直支援,又有心理醫生及社工隨時侯命。

鏡頭以外,工作坊中練習做清洗的動作時,Yordy忽然崩潰,衝進廁所尖聲大叫大哭,Ros跟着衝進廁所安撫她,只因想起被性侵的自己有多污穢,無法清洗自己。「我在想,天啊,看我在幹什麼?」片中有多次情緒爆發,她都會在翌日探訪,致電問候,反倒是對方安慰她,說這是「好的痛楚」。過程中她不斷質疑自己,「也是他們,讓我可以繼續下去。」

她想了很多方法,以免觸發創傷後遺反應。首先將每個訪問濃縮成三到四頁的故事,由四位女性決定哪一部份可以讓公眾知道,並保有足夠細節,惹人共鳴;盡量不想過度重複,便派發寫了故事一部份的紙條讓觀眾讀出、由她們扮演律師,盤問飾演犯人的專業演員⋯⋯又有約四成內容是喜劇,仍偶有情緒失控。

初初Yordy仍活在恐懼中,連來自獨裁國家Eritrea名字都不敢說,Rosemary想用假名,但勇氣與日俱增,便決定說出更多。

Yordy曾經多次想離開劇場。紀錄片裏一幕,五週的Belvoir劇季到了一半,她中途崩潰,不停泣淚,把她帶到醫院,醫生檢查完後,認為因承受不了創傷而過於疲累。四日後,到了劇季最後一星期,Yordy突然再出現了,看起來「疲憊而軟弱」,是輔導員把她帶到劇院,一句話點燃了她的勇氣:「你能步行多月,抵擋高溫,穿越沙漠,你是倖存者,我知道你做得到。」她回到了劇場。

2015年獲邀往倫敦演出,Yordy本來決意離開舞台,是兒子在鏡頭前的一席話,希望更多人知道媽媽的故事,令她淚灑當場:「不是為了我的孩子,我不會回來,這個演出的意義已經超乎我了(beyond her)。

紀錄片以外的生命旅程

劇場落幕後,漫漫人生路,傷痛仍然如影隨形。

Aminata於演出完結後,赫然發現昔日強暴者出獄後,竟搬進同一棟大樓,每天早上在樓梯碰面,都會說一句:「你今天看起來很漂亮。」她的女兒就站在她身邊,她不得不最後搬走。「又一次引爆所有創傷。」

在澳洲十七年後,為尋找女兒下落,曾是逃兵的Yordy找來國際紅十字會,又回到了Eritrea,冒着坐穿牢底的危險。「她發現自己的女兒會被徵召入伍,而在Eritrea,被徵召入伍是一輩子的事。」Ros以非比尋常(extraordinary)形容。

Yordy懷孕時才十五歲,好不容易有出逃機會,恐怕嬰兒會死,她於是做出人生最艱難的決定,離開軍營,去了強暴者的姐姐家裡誕下嬰兒,再徒步六星期,穿越撒哈拉沙漠離開。最後,Yordy的女兒透過紅十字會與聯合國的協助,帶着爸爸的相片來到澳洲找Yordy,用了好長的時間,才接受自己是因姦成孕而生。起初她還怪責母親,慢慢修復與母親的關係,現在成為護士。後悔因片長所限,剪掉Yordy後來的遭遇,近日Yordy的女兒終於想說出她的故事,Ros欣然答允。

她們在台上釋放自己,同時療癒自身以他人的傷痕。
她們在台上釋放自己,同時療癒自身以他人的傷痕。

四位女性各有出路,回歸生活,大放異彩:Rosemary聚起五百個非洲女性,創立非洲女人跳舞之夜,還有澳洲鄉村女性跟非洲移民交流的機會;因獅子山共和國的孩子夭折率全世界最高,Aminata創立NGO幫助故國母親,跟Yarrie一起,成為澳洲UNHCR的大使;Yordy成了Ros Horin其中一位最親近的朋友,她還成了小孩的教母。她們仍不時到處演講。

「我覺得這一類(傷痛)永遠不會離開你。」她認為,演出劇場作為新的痊癒方式,跟看心理醫生,所需要經歷的痛苦是一樣的,慶幸有效。「Yordy說這件事省了她十年輔導的時間,以往一覺醒來,傷痛就在她的生命裡,不離不去,現在她醒來,只想讀書、想自己的工作、小孩,像個正常人一樣。」

用劇場的力量,打破沉默改變社會認知

「你可以想像,這只是我初見的四個女性,會有多少其他女性有驚人的故事?」她又說,「我們將故事放出來,都是想鼓勵其他女人打破沉默。」

她是對的。

劇場上演時,場場都有觀眾站起來,向她們致謝,甚至不止看一次,曾有一個剛果的女人一起大哭一場,跟她們說:「謝謝你,你說出了真相!這就是我的經歷。」紀錄片上映後,都會有觀眾來道謝。

「所以我們將紀錄片帶到世界,都是為了治療創傷(coping with it)。」

紀錄片導演Ros Horin希望劇場經歷變成紀錄片,療癒的力量能像枝葉蔓延開去,去得更遠。
紀錄片導演Ros Horin希望劇場經歷變成紀錄片,療癒的力量能像枝葉蔓延開去,去得更遠。

前作《Through The Wire》亦一樣。她初時因好奇,而到極具爭議性的Villawood羈留所(關閉前,曾有三起自殺案件)探訪,想知道誰是那些無名無姓的尋求庇護者。同時被那些每周三四次,探訪羈留所的澳洲人感動,帶食物、幫助聯絡家人⋯⋯,「即使我們的國家政策苛刻(harsh policies),亦可以由個人去改變(make a difference)。」

難民定義的寬度

Ros是猶太人,因為族羣二戰的逃難史,被難民遭壓迫的故事牽引。Ros認識一位伊朗人,他是作者、劇作家、詩人。他僅僅因為筆下的女角色要擺脫父親控制,走自己的路,又頒獎禮上握了一個女人的手,這套劇的導演和演員就被監禁,被逼逃離故國;伊拉克剛頒布了禁止跟外國人友善接觸的政策,酒店門房就因給外國人介紹好餐廳,被炒魷魚,竟被埋在地下五天……「This can happen to everyone!」她感嘆在許多平民受壓迫的國家,任何人都有機會因挑動極權政府的敏感神經而逃離故國,譬如中國。

紀錄片上映前,曾經有人勸阻她;她活用公關技巧,拉來著名本土劇場明星參演,擔綱澳洲探訪角色,吸引觀眾入場。她慧黠一笑說,顯得商業化之餘,更可以在大劇院上映。《Baulkham Hills African Ladies Troupe》亦有其他場景,比方跟觀眾互動的測驗,考驗大家對非洲的認識,才發現有許多錯誤認知。

她認為,在這個世道,說出這些難民的故事越加重要,「劇場可以扭轉人們的認知(shift people’s percetion)。」拍紀錄片亦然,「以藝術帶動社會改變,這就是一直推動我的動力。」

Ros Horin對未來滿有希望,仍會繼續書寫演出受壓迫者的故事。
Ros Horin對未來滿有希望,仍會繼續書寫演出受壓迫者的故事。

(部份圖片由受訪者提供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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